破風方丈的胡言亂語

 

「可是呢，兄澤，人類就是這樣可悲的生物…都會從絕對不可失去的事物開始慢慢失去啊！！」

動漫狂店長03集（長鴻，2011年3月初版一刷），島本和彥。第168-170頁。

 

本文發表於「出詩」半年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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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宅世代論

「因為無憂無慮，所以他們對於好不容易才出現的高度御宅文化也漠不關心。他們不像第一世代有著『人要為興趣而活，不惜捨棄人生』的覺悟，也沒有第二世代那種『熱烈地討論身分認同』的認真感，他們從生下來就是『御宅文化的消費者＝只會把錢花掉』的一群，這或許就是第三世代御宅的問題所在。」註1

岡田如是說。簡言之，他認為第三代御宅是「消費型御宅」。

在日本這樣一個高度消費的國家，逐漸發展成熟並被主流收編的御宅文化，會如此演變不難想像。畢竟御宅族本來就擁有強大而專注的消費能力註2，這是無論哪個世代哪個地方的御宅族都具有的特質。但若只剩下高水準消費力就得另當別論了，消費終歸只能算是充要條件。這種變化對上一代的御宅們是複雜而難以解消地–有更多人加入是好事，但如果這些人的加入同時導致文化底蘊的消失呢？

可這種事總是一往不復的，所以岡田才會有「御宅族已死」的發言。

  

一年內硬是減了50公斤，真正的御宅精神啊！

岡田的御宅世代論，主要針對日本御宅族而發，不過「御宅文化，形成過程中御宅們保有的特質是類似的」註3。因此即使在台灣，也足堪描述前兩代御宅註4的景況。問題是這個御宅世代論卻無法充分定義台灣的第三代御宅族。

2006年出版的「瞄準御宅族」一書中認為御宅族「執著於某種人、事、物」，「以甚為極端的方式，把時間與金錢集中消耗在該對象上」，以及「對於該對象有豐富的知識與創造力，而且會從事散播資訊與創作的活動」註5。我個人以為這個定義中規中矩不失偏頗，對無法了解御宅們「專業」與「覺悟」等內在特質的非御宅族群，這些外顯的特徵確實足以幫助他們認知與判斷。比起坊間一些亂七八糟的「宅」書籍，這本書的作者群顯然有下過功夫。根據書中的研究，御宅族的行動模式與消費特徵有幾個值得關注的要點，分別是「維持高水準消費」、「不只消費，也會創作，而創造出新價值」與「在社群中積極傳佈資訊」註6。

拜網路普及之賜，動漫電玩之類的御宅基本需求不管在哪幾乎都可以無償取得。（我這麼說不是為了抨擊盜版。因為我認為網路流通利多於弊，智財權大牆大部份是為了資本家而設，網路分享下載正是一種能踹破這堵大牆的網路社會主義。）加上日本跟台灣的消費指數本就有段差距，粗略的說，如果大家都窮到快被鬼抓走，日本御宅為了買一本漫畫必須省下半餐的錢。而在台灣，買一本漫畫的錢卻相當於兩餐不能吃–這是能不能隨手拿本漫畫去結帳的差別。換句話說，處在同樣極端的環境，台灣御宅們會以三倍速（以上）餓死……嗯，這當然不是台灣御宅族有紅色塗裝註7死亡的原因。

   

夏亞專用n3ds，性能是三倍啊！（誤）

新世紀御宅傳說

我們已經知道日本的第三代御宅族為消費型御宅，創作這件事對他們不再重要。或者應該說，肯創作的人一直存在著，但這些人數量沒有隨著御宅族爆增而上升，反而被大量稀釋。台灣在這方面的情況也類似，可是台灣的御宅們在環境的影響之下，終於連高水準的消費這件事都消失了，他們並非消費型御宅。

因此台灣的御宅經過了數十年，到了第三世代，終於與日本的御宅族分道揚鑣。既然如此，我們重新檢視一下台灣的第三代御宅們剩下些什麼特質。

執著於某種人事物-有（不過隨時準備放棄執著，接受淨化）。

高水準的消費–沒有。

創作–沒有。

對於該對象有豐富的知識–沒有。

在社群中積極傳佈資訊–有有有。

說起來傳佈資訊這件事我老目阿姨三姑媽八嬸婆也很積極，因此積極傳佈資訊這項要素還是得跟其他要素兜起來才像樣。如此一來，只剩下執著（哪天遇到愛瑪仕就可以馬上放棄的執著）於某種人事物的他們，還能叫御宅族嗎？

   

只分析御宅族消費潛力，其實某部份並未觸及御宅族精神

上一篇文章發表後，有一些御宅戰鬥論已經過時、御宅幾乎無法定義的回應。我相信許多自認御宅的人也這麼想：在一個御宅彷彿變為顯學，媒體如神棍，說要有宅就有宅的時代，看看漫畫看看動畫就是個御宅。只要我愛它就好。很簡單很方便，不是嗎？

 

可惜「文化，不是只靠『方便』跟『爽快』就能建立起來的」註8

 

所有文化的形成，都帶著反抗。反抗既有文化是形成另一種文化的先決條件，因為唯有如此才足以描繪出反抗者的共同輪廓以及其與既存事物的不同。「御宅文化」也如此。御宅們在對抗主流文化中型塑了屬於自己的面貌，讓人們了解「御宅」為何物。一開始總歸是艱難的（人們遇見不能用常識解釋的事物通常會先否決它，以強化本身的自信），但堅持久了別人也就接受了，「御宅」的形象於是緩緩地建立起來。幾年前林義傑說他要去撒哈拉沙漠長跑時，有多少人會認真以待呢？

可是我以為無論是否變為主流，都應該保有的那點反抗精神，也就是過往因為擁有「專業」與「覺悟」而自然展現的反抗與戰鬥，現在已不復存在。御宅戰鬥論不是過時，而是根本無力戰鬥。不再戰鬥跟反抗的御宅們無能建構屬於自己的時代與面容，因而面目模糊以至於無法定義。所以用御宅無法定義來試圖反駁恐怕弄錯了，那是病發的徵兆，而非堅稱自己無病的理由。

那是台灣御宅瀕死的證據。

因此雖然兩方道途不同，但同歸於死，而且差不多死絕了。南無（合掌）。

   

當然，大抵還是有人會堅持「一個御宅，各自表述」。反正看看動畫看看漫畫打打電動，哪天遇到愛瑪仕就能創造一個新世紀的御宅傳說，不是嘛？

 

後記

 

出詩主編沈嘉悅說他有個動漫畫專欄，請我推薦一個人來寫時，我開玩笑的回答「我啊！」但其實話才出口我就猶豫了。猶豫的原因是覺得我自己實在能力不足，換句話說，就是我不是宅。

中間經過了幾番轉折，最後畢竟還是答應了下來。我問他：「專欄要寫些什麼？」，他回答：「文青必讀的10本漫畫」。真是他一貫的白痴回答，這種題目我肯定寫不出來，所以我打算寫御宅漫畫。這是我聽到動漫畫專欄的第一個冒出的念頭。

但當我要動筆寫時，才想到如果我要談御宅漫畫，勢必得先定義什麼是御宅。否則大部分台灣人肯定不知其所以然。於是我著手寫了這篇類似引言的文章。一開始，我以為是篇能在兩千字內結束的小文，結果證明我太天真了。御宅問題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完的，真要寫的話幾萬字都可以。但專欄字數有限，不能由我暴走胡來，所以如有任何疏漏之處，歡迎來信討論。

在此我想特別提一件事。

不知道從哪時開始我經常在各動漫討論區看到那種一整篇充滿詭異用語的文章，那東西說穿了跟火星文、注音文沒什麼差別，是宅臭味，不是宅趣味。我以前也認為把御宅族塑造成會突然大叫「好萌啊！」的怪人，只是媒體的一廂情願。

但事實是真的這麼做或以為應該這麼做的假御宅愈來愈多。

以為只要萌言萌語，喜歡動漫電玩就能成為御宅族的傢伙，實在太看不起這個文化。所謂文化，真的不是只靠「方便」和「爽快」就能建立起來的。尤其御宅族直到現在都還是一群必須背負許多異樣眼光的族群，既不方便也不爽快。隨便舉個例子：即使不喜歡，不符合你的調性，也能捏緊LP把重要作品看過（或起碼看過前幾集）的人，有多少呢？

因此希望下次當你自稱阿宅（或說／罵別人宅）時，能思考一下這個稱謂代表什麼，又要背負什麼。然後你會發現，御宅，不是那麼簡單低。

 

你他媽的知道到底什麼是宅嘛？

下一期會正式開始介紹御宅漫畫。如果以廣義御宅來說，文青可以稱作文學宅，文青之死也跟御宅之死差不多嘛（無誤）。這麼說來，跟這個專欄一開始的目的差不多（爆）。

開玩笑歸開玩笑，第三代御宅們也是這個世代的青年，他們的面向本就是一整個世代的本質。岡田也說過他本來要寫的是昭和時代之死，而不是御宅之死註9。總之這是一個不會吵架的世代，文青御宅一個樣。況且我是認真的以為，文青就是文學宅。

最後，如果有任何疑問請至臉書上搜尋破風方丈，並寄訊息說明。老衲會準備好降魔杵等你來的。御宅漫畫第一彈是「現視研」。下一期也是love juice and piss，肛溫。